我的家乡温岭是一个地处亚热带的南方乡镇。这些年，伴随着我的成长，家乡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我从那个流着鼻涕、瘦小孤独的女孩长成了一心想要逃离家乡的少女。而我的家乡也从一个农业县发展成了有着140万人口的繁华城市。

如今的温岭是浙江省典型的中型城市。与中国过去三十年成百上千个县级市一样，温岭随处可见崭新而粗制滥造的高楼大厦。农民扛着装满蔬菜的麻袋、步履蹒跚地走在新铺就的大道上，他们脸上的沧桑与高楼大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之前，温岭还只是一个农业县，除了茶园和竹林之外什么都没有。在去北京之前，我在这里度过了7岁到19岁的时光。我小时候，人们通常会在午间小睡片刻，而我却特别害怕在白天睡觉。但如今，别说午睡了，人们甚至晚上都在忙着工作。

那时候的温岭地处偏远。现如今，从上海坐高铁只需几个小时就能到这里。七八十年代的时候还没有穿山隧道，九十年代才通了高速公路。过去，我们从不出远门，在县里我们去哪都靠步行。

我家住在竹山脚下。小学时，我会走着去位于虎山脚下的学校上学。那时候，我总是迟到。因为一路上，目之所及皆是一望无际明黄色的油菜花田，如画的景色让我双脚驻足陷在泥里而不自觉，水牛也静静地泡在水中。

我在草地上把脚上湿漉漉的泥蹭掉，然后拐上一条土路。路上经过一间塑料制品厂，厂子前的小溪经常会被塑料染色剂染成各种颜色，时而紫、时而红、时而蓝。那时候，我完全不知道这些染料是有毒的。五颜六色的溪水在我看来是那么的神奇，我甚至会把手浸在水里。我还记得会从工厂的院子里捡一些塑料绳子缠成一束带去学校。在枯燥的数学课上，我会用这些透明的塑料绳编成虾、手环、钱包等小物件。课间，女孩们还会互相比较谁编的好。我们的手被塑料绳染得红一块、蓝一块。但是，那时候我们对癌症、污染毫无概念。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，这些字眼才逐渐进入了我们的视野。

中午，学生既可以回家，也可以在学校的食堂吃饭。我有时会抓上几个肉包子跑到教室后面的虎山上。我通常都是独自前往，只有胆大的孩子才敢从阴暗的北侧上山，那边经常有老鼠和蛇出没。正是因为如此，即便是日头高照的日子里，我也会穿着塑料雨鞋上山。我坐在山上，一边啃着手里的包子，一边俯视着山脚下的学校。有时，我也会到隐藏在半山腰悬崖下的一座庙里去探险。我的祖母生前是非常虔诚的佛教徒，因此去任何佛教寺庙对我而言都是对她的一种怀念 （尽管我当时还只是个孩子）。看着庙中那些跪在佛前念念有词的僧人，或者盯着随风摇曳的烛火，我的思绪也随之飘向远方，直到下午的上课铃把我拉回现实。

如今，所有能够唤起我对家乡记忆的只剩下几张黑白照片，城市的发展几乎抹去了我熟知的一切。上世纪九十年代，我离开温岭去北京求学。七年后，我成为了一名电影学讲师。而当我最终踏上归途，眼前的一切却让我茫然。

我至今记得，我站在路中间的交通岛上，身前身后是宽阔的四车道马路，红绿灯闪烁。而在我整个青春岁月的记忆中，温岭甚至连一个红绿灯都没有。我看到老人和农民在交通标志前仍旧不知所措，就像他们手中牵着的驴子。公交车取代了摩的，县政府如今也搬到了恢弘的市委大楼。曾经绚烂的油菜田变成了大型的建筑工地。只有虎山仍静静地立在那里，在雾霾中骄傲的仰起头。当天空清澈晴朗的时候，我可以看见山顶上新建的信号塔，僧人们全都用上了手机。

2000年，我母亲工作的丝绸厂倒闭了。小时候，我曾穿梭在一排排的织布机间寻找我母亲的身影，有时候还能吃上几串烤蚕蛹，但车间里令人窒息的空气却让我口干舌燥。如今，这些都成了过去的记忆。我母亲被调到了温岭市人民文化宫，负责组织工人的戏剧活动。其他女工去了哪里？我母亲回答说，要么去了制造业私企，要么失业了。

二十一世纪初的那几年，我虽然住在英国，但几乎每年都回家过春节。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家乡语言的变化。如今的温岭方言里夹杂着宁波、温州等周边地区的方言。来自其他省份的外地人会跟我们讲普通话，让我们这些过去几乎不说普通话的当地人感觉非常奇怪。

我父母似乎非常适应周遭的变化。就在这时，癌症悄然而至。先是我父亲住进了医院的癌症病房，最后在那里离世。然后是我母亲。癌症成为了温岭死亡病例的主因。如今，当我忆起病故的父母，我仿佛看到童年时塑料厂后面的小溪里，癌症幽灵在那里作孽起舞。我一定曾与癌症幽灵日日相伴，他藏身于绚烂的油菜花田里，隐匿于学校旁那几条满是小虾的小溪中。我也一定曾在虎山上的寺庙里，在诵经的僧侣沉沉的气息间，与潜伏在缭绕香火中的他擦身而过。

然而瑕不掩瑜，城市化给我们的社会带来了无法估量的益处。中国人的务实精神是根深蒂固的，我总是能感受到家乡发展所带来的希望。大部分人的希冀也没有落空。但一想到我们所失去的原生景观，所失去的诗词歌赋中描绘的中华文化根植的土壤，我依然会感到忧伤。这样的失去所产生的影响是深远而巨大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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